山水游记•历史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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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游记·历史感受


苏州大学文学博士   邢蕊杰


主持人语:


    暑假刚刚结束,同学们的假期生活是怎么安排的呢?想必面临初三的紧张生活,同学们在假期里可能也不敢松懈,外出游玩的计划恐怕得放到中考以后了。出去走走、享受休闲,固然心情愉悦,但你是否想过借助阅读,来一次心的游历,将瞬间的心境与感受永驻?来吧,从这里开始,品味一下游记的趣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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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越梅关(节选)


张承志


南方如外国。对于我这样惯住北方粗野之邦的人,南方是闻名的、媚人的、经济发达的地方,也是溽湿的、龌龊的、语言不通的地方。对那片土地,了解的难度大于异族异语的边疆,所以和它缘分浅淡,而且愈来愈飘移不定。


……


我喜欢在前赴南方之前,现临阵磨枪地读书。那里是文献之邦,总要知道一二基本。先读个印象,以后再对着风景,一句句体会——这是真正的奢侈;吸着清新的风,对着青黛的山,读着的都是古典的华章。


……


留意地理上的梅关道,还是在海南岛。那一回,我一门心思企图弄懂远航而来的穆斯林的事,想搞清他们登陆中国前后的停泊地和聚居地,想看出个门道格局来。于是时间都耗费在那间调查上,旨在偶尔时想过——上岸以后,接着古代的旅人该怎么走?


地图上,从广州港向北,面对着茫茫中国一共有两条路:或者出韶关进入湖南,或者出梅关进入江西赣江流域。噢,原来这儿是第一道关卡,我那时曾经暗想。在地图上,一道棕黄的山脉分开了赣粤两片绿色平原。在那条棕色的正中有一个地名:梅关。


今年此时,我已经从江西一侧,登上了大庾的梅岭。听说这儿已是汉朝的边境,前方不远就是梅关。南国冬季,天气湿冷,一阵阵的风裹雨雾,皮鞋里浸透了雨水,脚趾冰冷。


但是视野雄壮,铅绿的山峦影幢变移,向南方的广东倾斜而去。凝望着,不由得胸中忐忑不已。当人看见了大地的倾向,那感觉不可思议。何况脚踏着的,是宋代的黑卵石路。它约有二牛之宽,正是古路:两辆牛车可以交错。黑卵石嵌入绿草,一如扎了根般牢固。太棒了,我暗中自语。


朦胧望见一座关楼。走近时,心里又不禁喝彩,这关虽小巧,但有滋有味。因为水汽雨幕的遮隔,砖上绿苔,石缝长松,加上关门筑在沟底,仿佛开了石峡一般。打量着走到了跟前,敞开的门洞,盛着一孔明亮。梅岭北麓已经走完,门洞那边,就是南粤广东、古时的化外之地了。


……


从梅关上下来,一面走,一面想着南海来的蕃客,所以见路边一些石碑时,并未在意。无非是些历代吟咏罢了,随意想着浏览,忽然发现文天祥名字。他是在南海的最后一战中被俘的——莫非文天祥押赴大都,走的就是这条路?


停住脚,从飞舞的笔迹里字字辨认,读了这首《南安军》。


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


出岭谁同出,归乡如不归。……


我心中一动。出与归,两个字用得惊人。出岭谁同出?押解囚车的,当然都是河北壮汉胡服骑兵。归乡如不归一句是请教了人才明白的,文天祥恰是江西人,家乡就在前方押送途中。


文天祥出广州后,抵达梅岭南麓前,有一句“倦来聊歇马,随分此青山”。以这一句猜,在南粤他们没有用珠江水船。大概是押官担心逆水上行船比车慢吧,在越梅岭之前,文天祥用的是车马。


梅关一过,囚车换船,顺流即将经过故里。句子一行行沉重,“江水为笼海做樊”,“遗老犹应愧蜂蚁,故交久已化豺狼”,“中原寒气深,风土非所宜”,“长江还有险,中国自无人” ……读着不仅缄默,无形间感到了一股压力。


……


读着文天祥,我恍然大悟了——


直至近代随着蒸汽火车与载重卡车来临之前,水道是最原始最基本的路,交通几乎就是河流的基本现象,衍续了多少朝代时间。铁道和高速公路是古典道路的破坏者,它们一出现,就背离了河道,与河流分道扬镳,最终它们消灭了古道路。


文天祥的诗稿里,似乎藏着一篇水路解。


读着这样的文天祥,我的感触难以形容。虽然他被锁在篷窗里,正在赴死途中。虽然他半途车马,并非全数乘船。但是他的诗提示我,梅关道,是一条贯通南北的大水路。


如此一条通道,其实只有梅岭才算是隔断了南北。梅岭上下有八十里,哪怕是运载着龙泉的瓷器、大食的明珠,越这道岭只能牛车驮拽。走在路上又不禁赞叹古人聪明,卵石垫硬路面,条石牢固卵石。一截一段,不窄不阔,盘旋山腰上,显着一股古风。


其次,理解这条路的关键,也全在梅岭。这条山岭耸立成边界,分开了珠江和赣江的两条水系。山岭两麓分别有一个水码头,可以猜想,古代的这两个码头上,都堆满了等待过岭的货物。它们看是翻山,其实瞄准山后的河道,目标一直远在北京南海。


……


(选自《遥远的回响——收获散文精选》)


 


【解读品析】


余光中曾言,文体富于弹性,散文家才能呼风唤雨。这种弹性,应该体现在题材、立意、结构、语言等方面。张承志的这篇散文,选题并非别出心裁,因为游记自古就是文人笔下的“熟客”,但是读之,却大气磅礴,沧桑深厚,与已经流传千古的无数游记散文又迥然不同。这样独特的行文风格与审美效果是通过精巧的构思与充满力量的语言来完成的。


散文风格绝不只是橄榄或清茶。游记既可以写得清新流畅,栩栩如生,或移步换景,或定点换景;还可以朴实无华,浑厚庄严,就一个点、一个景逐渐扩散为一个面、一个时代、一种思想,《水路越梅关》正体现了这样的特点。


作者最初只言与南方缘分浅淡,又称南方是文献之邦,无法走进的是表面的南方,仿佛异国,但在内心深处,又渴望与代表了古典华章的南方的青山绿水共呼吸。于是,从下笔伊始,作者就希望寻找那散存在游走过程中的寂寞而又沧桑的历史记忆。这样的立意要比精致的描摹所见所闻显然要深厚得多。


于是乎,梅关道的出现,首先在与历史有关的记忆中,既而才出现在现实的视野中,这是对文章立意的悄然呼应。这条道路到底承载了怎样的历史内涵?当我们随着作者的笔触在脑海中形成了这样的疑问时,作者却视而不见,转向描写那个所见的真实的梅岭。风雨婆娑中,历经千年的梅岭借作者朴实的文字呈现在我们眼前,这一刻,作者因景,读者因文,不约而同地产生了高度的共鸣,那就是“时光流转,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慨。关楼虽小,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不自觉地引发人们畅想古今。


梅岭北麓走完,视觉中的普通景观描写就此结束,想象空间中的对其历史内涵的解读才刚刚开始。下梅关的路,是一条思考的路。在漫漫思索中,作者不经意间发现了文天祥。那个家喻户晓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英雄故事,瞬间复活。在他大义凛然赴杀场的漫长路途中,梅关曾是其中的一站。更何况,梅关地处江西与广东的分界处,而江西,正是文天祥的家乡。在这样的思考中,眼前的梅关已逐渐远去,由梅关所引发的人文感受却逐渐丰富起来。这一角度的转变,自然无痕,那掩藏在诗句中的、诸如“归乡如不归”的历史感受逐渐沉重。这是作者想象空间的终点吗?作者那些对文天祥诗句的尽情宣泄,让我们以为是,但“读着文天祥,我恍然大悟了”的又一转折,使我们再次惊诧,原来作者并不着意于对英雄人物的缅怀,文天祥不过是他想象空间中的重要驿站之一。


由文天祥之行之诗所通往想象空间的终点,是对于历史的诠释与理解。从南方印象到实看梅关,从感受梅关、发现文天祥,从文天祥诗句中发现水路的历史价值,而梅岭则是理解这条水路的关键所见,最终作者所要倾诉的并不是某处某景的魅力,某人某事的英雄价值,而是对景观背后已经消失的文化状况的详细解读。正因如此,这篇游记就远比一般写景文章要厚重得多,它带给我们的思考和启发也要深刻得多。


《语文报·中考版》第296期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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