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小白

 


李汉荣


我怀念那条白狗。


它是我父亲从山里带回来的。刚到我家,它才满月不久,见人就跟着走。过了几天,它才有了内外之分,只跟家里人走,对外人、对邻居它也能友好相处,只是少了些亲昵。


我发现狗有着天生的“伦理观”和“社交能力”。不久,它就和四周的人们处得很熟,连我也没有见过的大大小小的狗们也常在我家附近的田野上转悠,有时就汪汪叫几声,它箭步跑出来,一溜烟儿就与它的伙伴们消失在绿树和油菜花金黄的海里。看得出来,它是小小的狗的群落里一个活跃的角色。我那时在上高中,学校离家有十五里,因为没钱在学校就餐,只好每天跑步上学,放学后跑步回家吃饭,然后又跑步上学,只是偶尔在学校吃饭、住宿。我算了一下,几年高中跑步走过的路程,竟达一万多华里。这么长的路,都是那条白狗陪我走过来的。每一次它都走在我前面,遇到沟坎,它就先试着跳过去,然后又跳过来,蹭着我的腿,抬起头看我,示意我也可以从这里跳过去。到了学校大门,它就停下来,它知道那是人念书的地方,它不能进去。它留恋地、委屈地目送我走进校园,然后走开,到学校附近的田野里,等到我放学了,它就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亲热地蹭着我,陪我从原路走回家。我一直想知道在我上课的这段时间里,它是怎样度过的。有一天我特意老师请了一节课的病假,悄悄跑出校园观察狗的动静。我到食堂门口没有找到它,它不是贪吃的动物;我到垃圾堆里没有找到它,它是喜欢清洁的动物;我到公路下面的小河边找到它了,它卧在青草地上,静静地看着它水里的倒影出神。我叫了它一声“小白”(因为它通体雪白),它好像从梦境中被惊醒过来,愣愣地望了我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舔我的衣角,这时候我看见了它眼里的泪水。那一刻我也莫名其妙地流出了眼泪,我好像忽然明白了生命都可能面对的孤独处境,我也明白了平日压抑我的那种阴郁沉闷的气氛,不仅来自生活,也来自内心深处的孤独。作为人,我们尚有语言、理念、知识、书本等等叫做文化的东西来化解孤独升华孤独。而狗呢,它把全部的情感和信义都托付给人,除了用忠诚换回人对它的有限回报,它留给自己的全是孤独。而这孤独的狗仍然尽着最大的情义来帮助和安慰人。这时候狗站在我身边,河水映出了我和它的倒影。


后来我上大学了,小妹上高中,仍然是小白陪着妹妹往返。妹妹上学的境遇比我好一些,平时在学校上课、食宿,星期六回家,星期日下午又返回学校。小白就在星期六到学校接回妹妹,星期日下午送妹妹上学,然后摸黑返回家。我在远方思念着故乡的小白,想着它摸黑回家的情景,黑的夜里,它是一团白色的火苗。有一次我梦见小白走进了教室,躲在墙角看着黑板上的字,它也在学文化?醒来,我想象狗的脑筋里到底在想什么,它有没有了解人、包括了解人的文化的愿望?它把自己全部交给人,它对人寄予了怎样的期待?它仅仅满足于做一条狗吗?它哀愁的深邃目光里也透露出对人、对它自己命运的大困惑。它把我们兄妹送进学校,它一程程跑着周而复始的路。也许它猜想我们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识了许多字知道了一些道理,而它仍然在我们的文化之外。它当然不会嫉妒我们这点儿文化,但它会不会纳闷:文化,你们的文化好像并没有减少你们的忧愁。


后来小白死了,据说是误食了农药。父亲和妹妹将它的遗体埋进后山的一棵白皮松下面,它白色的灵魂会被这棵树吸收,越长越高的树会把它的身影送上天空。那一年我回家乡,特意到后山找到了那棵白皮松,树根下有微微隆起的土堆,这就是小白的坟了。我确信它的骨肉和灵魂已被树木吸收,看不见的年轮里寄存着它的困惑、情感和忠诚。我默默地向白皮松鞠躬,向在我的记忆中仍然奔跑着的小白鞠躬。


 ( 选自《西安日报》2008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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