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名家之走进胡适(二)(陇人)

怀念胡适之老师


何兹全


在北大史学系读书的四年(19311935),正是适之师在北大做教授的时候。


我听过他的课,课程名称回忆不起来了,是哲学史的课,记得他讲淮南王书、禅宗和尚、神秀、慧能。现在想来,在史学方面我只从胡先生那里学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知识,没有学到他的史学思想、思想体系。思想上受他影响最深的倒是《红楼梦》考证。我喜爱《红楼梦》,爱读关于《红楼梦》考证的书,赞成他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等的材料,考订《红楼梦》写的是曹雪芹的家世和自传。我没有研究红学,但我一直坚持此说。这是先生对我的影响。


在校期间,有两件事先生给我的印象极深刻,使我感动,也使我深受教育。一回是他对到北大偷听课的学生的态度。当年北大附近,特别是沙滩周围,住着很多不是北大学生的青年人。这些青年人中,一部分是考学落第准备明年再考的学生,一部分是北伐革命战场上退下来的青年。当年的北京大学,是一个向社会青年敞开大门的大学。住在沙滩和附近的不是北大学生的青年学生,和北大学生一样挎起书包走进北大课堂,找个座位就坐下听课。教师不问,学校也不问。一天,先生上课,拿出一张纸来,说:“你们谁是偷听的,给我留下个名字。没有关系,偷听、正式听,都是我的学生,我想知道一下我的学生的名字。”先生的高明和胸怀,使我很感动,很受教育。偷听生,都是真念书的。他们都是有社会经验的人,对社会理解深,听课理解深,当时就有一句话:“正式生不如旁听生,旁听生不如偷听生。”先生的话,改变了偷听者的身分,偷听成为正大光明的听;先生的话,教育了青年,要做胸怀开阔的人,纯朴、高尚的人。


另一件事是:先生每星期拿出一个星期日的上午在家接见青年学生,解答问题。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可以谈,他尽力解答。那时他住在地安门内米粮库(解放后,这座房子50年代是画家陈半丁先生住,后来是邓小平同志住)。我去过先生家一次。问什么问题已回忆不起来了,大约主要是好奇,要去看看,不一定有什么问题要问。“高朋满座”,都是青年学生。有问有答,有讨论,有辩论,气氛热烈,高兴和谐。我认为这个办法很好。我在北师大教书,很想学先生每星期找出一个固定时间接见学生,借以接近学生,了解学生的学习情况,但始终没有做到。这里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由此我就更佩服先生的精神、毅力了不起。


我在1936年的《教育短波》上曾写过一篇《闲话国联》,评胡适之先生的《国联还可以抬头》一文,当时,在“民主”“科学”精神培育下的北大的校风就是爱真理、追求真理。我虽然批先生,但一点也没有降低我对老师的尊敬。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老师谆谆教诲学生者,即爱真理、追求真理。我想我这样做,老师是会高兴的。


1947年,我去美国,请胡先生为我写了进哥伦比亚大学的推荐信。我不知道哥伦比亚大学的入学手续,有了胡先生的介绍信,没有任何考试我就入学了。


199512月,我去台湾参加傅斯年先生百年诞辰纪念和学术研讨会,住在中央研究院招待所,胡先生的墓就在中央研究院大门对面的山坡下。史语所所长黄宽重教授陪我去谒墓。我向胡先生行三鞠躬礼,默默致哀。胡先生远离故乡,飘零外地,魂而有知,会寂寞凄楚。愿台湾大陆早归统一,北京大学和先生的学生会迎先生回归故乡或北大校园。朝朝夕夕,有学生伴随;听学生歌声、朗朗诵读声。


愿先生安息!


(选自《追忆胡适》,有删节)


阅读提示:


一个好的老师,对学生的思想、成长会产生深远的影响,何兹全教授在这篇回忆性散文里,道出了胡适对他的影响,重点记叙了两件平凡小事,从中不难看出胡适先生令人敬佩的伟大人格。


(《语文报·中考版》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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