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愤怒”中前行(苏州大学博士 邢蕊杰)

 


 


长的历程中,我们可能因愤怒而脸红,也可能因愤怒而流泪。拨开记忆的丛林,枝枝丫丫的灌木上残存着愤怒的气息,你是否曾经留意?常常,父母告诉我们,要待人平和,于是,愤怒的记忆因温和的情致而逐渐被消磨。然而它真的那么不堪回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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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愤怒


毕淑敏


小时候看电影,虎门销烟的英雄林则徐在官邸里贴一条幅“制怒”。由此知道怒是一种凶恶而丑陋的东西,需要时时去制服它。


长大后当了医生,更视怒为健康的大敌。师传我,我授人:怒而伤肝,怒较之烟酒对人为害更烈。人怒时,可使心跳加快、血压升高、瞳孔放大、汗毛竖立……一如人们猝然间遇到老虎时的反应。


怒与长寿,好像是一架跷跷板的两端,非此即彼。


人们渴望强健,于是人们憎恶愤怒。


我愿以我生命的一部分为代价,换取永远珍惜愤怒的权利。


愤怒是人的正常情感之一,没有愤怒的人生,是一种残缺。当你的尊严被践踏,当你的信仰被玷污,当你的家园被侵占,当你的亲人被残害,你难道不滋生出火焰一样的愤怒吗?当你面对丑恶面对污秽,面对人类品质中最阴暗的角落,面对黑夜里横行的鬼魅,你难道能压抑住喷薄而出的愤怒吗?!


愤怒是我们生活中的盐。当高度的物质文明像软绵绵的糖一样簇拥着我们的时候,现代人的意志像被泡酸了的牙一般软弱。小悲小喜缠绕着我们,我们便有了太多的忧郁。城市人的意志缺了钙,越来越少倒拔垂杨柳强硬似铁怒目金刚式的愤怒,越来越少见幽深似海水波不兴却蕴蓄极大张力的愤怒。


没有愤怒的生活是种悲哀。犹如跳跃的麋鹿丧失了迅速奔跑的能力,犹如敏捷的灵猫被剪掉胡须。当人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当人首先戒掉了愤怒,随后再戒掉属于正常人的所有情感之后,人就在活着的时候走向了永恒——那就是死亡。


我常常冷静地观察他人的愤怒,我常常无情地剖析自己的愤怒。愤怒给我最深切的感受是真实,它赤裸而新鲜,仿佛那颗勃然跳动的心脏。


喜可以伪装,愁可以伪装,快乐可以加以粉饰,孤独忧郁能够掺进水分,唯有愤怒是十足成色的赤金。它是石与铁撞击那一瞬痛苦的火花,是以人的生命力为代价锻造出的双刃利剑。


喜更像是一种获得,一种他人的馈赠。愁则是一枚独自咀嚼的青橄榄,酸涩之外别有滋味。唯有愤怒,那是不计后果不顾代价无所顾忌的坦荡的付出。在你极度愤怒的刹那,犹如裂空而出横无际涯的闪电,赤裸裸地裸露了你最隐密的内心。于是,你想认识一个人,就去看他的愤怒吧。


愤怒出诗人,愤怒也出统帅,出伟人,出大师,愤怒驱动我们平平常常的人做出辉煌的业绩。只要不丧失理智,愤怒便充满活力。


怒是制不服的,犹如那些最优秀的野马,迄今没有任何骑手可以驾驭它们。愤怒是人生情感之河奔泻而下的壮丽瀑布,愤怒是人生命运之曲抑扬起伏的高亢音符。


珍惜愤怒,保持愤怒吧!愤怒可以使我们年轻。纵使在愤怒中猝然倒下,也是一种生命的壮美。


(选自《今世的五百次回眸》)


解读品析


愤怒,是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都曾有过的情感状态。愤怒情绪常常和拒绝冷静、激动难耐、丧失理智等等不良举止联系在一起,其潜在的对人的破坏性是很大的,因此以平和之气制怒常常被人们奉为处世法宝。毕淑敏以“珍惜愤怒”为题,似乎有点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标新立异的主题,既是作者匠心独运之所在,也是其思想深刻之所在。


我们且看她是如何把这个题目展开的。开头她也说“怒是一种凶恶而丑陋的东西,需要时时去制服它”,“人们渴望强健,于是人们憎恶愤怒”,但这并不是她所要表达的观点。她以传统的观念作为引子,为人们转换期待心理做了过渡,也为后文的转折积蓄了力量。


一句“我愿以我生命的一部分为代价,换取永远珍惜愤怒的权利”,如同晴日里的一声炸雷,冲击着我们维持已久的正常思维。随后的三个排比段汹涌而来,而在每一段中又用排比句来加强这种愤怒所带给我们的冲击。修辞技巧的巧妙运用,使得情感与文字紧密融合,带给读者极大的震动。


但是,毕淑敏在掀起了读者内心的情感高潮之际,却回归了理性的表白。珍惜愤怒,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她静观人生百态之后的深刻体悟。此时的行文表达也不再汪洋恣肆,而重在展现一种迂回曲折的思考。且看她将愤怒与喜、愁的对比,生动而形象,具体而入微。愤怒在她笔下被视为赤金,这是对其真诚本质最为恰当的评价。当喜与愁都可以用理性去制约时,唯有愤怒坦荡不羁,成为人生情感最自由最奔放的表达,可以救治人间的委琐。如此难悟难解的人生道理竟被她书写得灵动自如,就像佛祖拈花微笑一般,点亮了读者的心房。


她所言的愤怒并不是我们通常所认为的那种愤怒,而是一种生命力的扩张,一种能够真实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自由抒发人生的大悲大痛的情感宣泄。 人世间有太多的委琐和虚伪,正需要愤怒这一剂良药来救治。“愤怒驱动我们平平常常的人做出辉煌的业绩。只要不丧失理智,愤怒便充满活力。”怒在美丽的想象空间中,被视为不受拘束自由狂奔的野马,任何优秀的骑手都无法驾驭;它又被视为自然界中一泻而下的瀑布,成为人类情感最为直观的抒泄形式;它还被视为人生命运交响曲中的高亢音符,奏响了最亮丽的乐章。如此华丽多彩的魅力,使得愤怒具有了被珍惜的价值。


这篇散文就像一篇演讲稿,字里行间始终有一种充畅的气势,并且结合睿智的思想,随着感情的游走而波澜起伏。只见情思与气势,不见文字与修辞,这是写作的最高境界。


探究思考


1.毕淑敏说:“愤怒出诗人,愤怒也出统帅,出伟人,出大师”,请结合自己的读书经历举例说明。


2.作者在文中将愤怒与喜、愁作了对比,凸显了愤怒的生命意义。你能仿造此法,对喜的重要意义作一番表述吗?


小编补白:


原来,在这里的愤怒更是一种勇气、一种良知,一种对正义的捍卫与维护,它并不同于情感的肆意宣泄。同学们可参照尤今的《脾气是匕首》来对比阅读,看看它们的不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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